我跟你说,以前我对“心扉”这个词,理解得真是太简单了,简单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那时候我觉得,什么叫“心扉”?不就是心里藏着点事儿,然后跟别人说出来嘛不就是把自己的想法、感受,那些平时不太愿意跟人讲的东西,一股脑儿地倒出来,让别人知道知道,然后,大家一起分析分析,或者安慰安慰,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那会儿,我就觉得,这扇门,你只要想开,咔哒一下就开了,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,拿出来晒晒太阳,不就没事了?我跟你讲,我那时候是真的想错了,错得离谱,后来才发现,大多数人,可能也跟我一样,理解得挺表面化的。
我这种认识,是从我一个老哥们身上才彻底颠覆的。就叫他老王,那年他家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儿,人一下子就蔫了。老王平时那可是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主儿,嘻嘻哈哈的,结果那阵子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整天就跟个闷葫芦似的,见谁都爱答不理。我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,就想着帮帮他。我呀,就凑过去,拍着他肩膀说,“老王,有啥事跟兄弟说,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,你跟我敞开心扉,别一个人扛着,会把人憋坏的!”
我那阵子,真是隔三差五就去他家里,或者约他出来,反反复复地跟他说这套话,我觉得我可真是个好兄弟了,多关心他。每次我都特别真诚地看着他,等着他能把心里的那些苦水都吐出来。可他,每次都是摇摇头,或者敷衍两句“没事,我挺好的,你别操心了。”然后就巧妙地把话题岔开了。那时候我心里还有点来火了,我就纳闷,我一片好心,都把“敞开心扉”这四个字搬出来了,他还这么跟我见外,是不是他对我信任不够?难道我这个兄弟在他心里,还不够份量吗?我当时可真是有点想不通,甚至觉得他有点不识好歹。
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拖着,我也没办法,心里虽然替他着急,但也只能作罢。直到后来我自己也遇到点儿麻烦事儿,家里人生病住院了,我自己也跟着焦虑得不行。那段时间,我也把自己关起来了,谁都不想见,手机也爱接不接的。那时候,谁也没想到,平时那个“闷葫芦”老王,反而很意外地跑来看我了。他来了之后,没跟我说什么大道理,更没跟我提什么“敞开心扉”。他就静静地坐在我旁边,也没多话,就是给我倒了杯热水,然后默默地帮我削了个苹果,递给我。我看他那样儿,跟我平时劝他的完全不一样。

然后他就跟我聊些很稀松平常的话题,什么天气,最近哪儿开了家新饭馆,甚至还说了他小时候的一些糗事。就这么一句一句地,跟我聊着天南海北的家常,完全不提我遇到的烦心事儿。可也不知道怎么的,聊着聊着,我心里那些憋了好多天的话,突然就冒出来了。我开始跟他讲我妈的病情,讲我心里的害怕,讲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。他也没打断我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,听到我眼眶红了,他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跟他聊这些,一点压力都没有,一点负担都没有。我好像,真的把心里最软的地方给他看了。
从那以后,我才算是明白了,“心扉”这玩意儿,它压根就不是一道普通的门,随便你一推就能开的。它更像是一道有感应的门,或者说,它是一扇需要“钥匙”才能打开的门,但这个“钥匙”,不是你嘴上喊喊“开门开门”就能变出来的。你得用对方法,得让门里面的人觉得,外面是安全的,外面的人是真心想进来的,而且是准备好了承接里面的所有东西的。我以前跟老王说,让他“敞开心扉”,我潜意识里,是想让他把困扰我的那个“问题”说出来,好让我想办法帮他“解决问题”。可我根本没想过,他可能不需要我解决问题,他只是需要一个,能在那扇门外,耐心守候,不评判,不催促,只是单纯地在场,静静地陪伴着他的人。
我后来才算真正想通了。大多数人搞错了“心扉”的意思,就错在我那时候的理解上。我们以为的“敞开心扉”,往往是要求对方把最脆弱、最隐秘的痛苦赤裸裸地摊给我们看,好让我们去“诊断”去“治疗”。可真正的“心扉”打开,它是一个双向的过程。它不只是你敢不敢把门打开,更重要的是,外面的人,你,敢不敢真正地,不带任何预设和评判,温柔地,耐心且完整地,走进去。去感受那扇门里面可能有的潮湿、黑暗、凌乱,甚至是一些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。
这需要的是一份巨大的耐心和全然的接纳。不是你一句“说出来就好了”就能解决的。它要的是你准备去承受可能听到的一切,并且能够给予一个全然的、不带条件的抱持。我以前觉得心扉开了,就是把秘密说出来,把痛苦倒出来,然后就好了。不然。真正的打开心扉,是把最深处的自己,连同那些羞于启齿的,害怕被嘲笑的,甚至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东西,都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。而那个另一个人,他得有那个能力,有那个胸怀,去接住,去容纳,去理解,甚至不需要言语,只是默默地陪伴。你看,我们口中常说的“心扉”,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,也不是你喊一声“开门”就能开的。它需要两个人的同步,一份信任的建立,和一种超越言语的理解。我花了这么多年,才算是真正咂摸出它的味道来。大多数人,还在那儿喊着“打开心扉”,都不知道,那扇门的开启,需要多少真诚和勇气,不光是里面的人的,还有外面的人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