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这树瘤，以前我也就觉得是个树上长出来的疙瘩，不好看，甚至有点吓人。我们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，树干上就长了一大块，看着跟肿瘤似的。那时候小，大人都说这树病了，碰不得。我也就真当它是个病了，绕着走。
可是后来有一次去我舅舅家玩，他是个老木匠，手艺特别他家里摆着好多稀奇古怪的木头玩意儿，其中有一个茶盘，看着颜色特别深，纹路也特别野，跟平时见到的木头都不一样。我就问我舅舅，这是什么木头，怎么长这样？
舅舅就笑着跟我说，这可不是一般的木头，这是树瘤子。我当时就愣住了，树瘤子？不就是我们家那槐树上长得那个疙瘩嘛那个不是病吗？舅舅看我一脸不信，就放下手里的活，拉着我坐下，跟我好好讲了讲这树瘤子。
他说，这树瘤子，也就是我们说的树疙瘩，确实是树在生长过程中受到刺激形成的。你比如说，树被虫子咬了，被雷劈了，或者受到什么外伤，甚至被冻伤了，它为了自我修复，就会在这个地方过度生长，慢慢地就长成一个瘤子。但这可不是什么坏事，对树本身来说，这瘤子就是它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。它把那些受损的细胞都包裹起来，等于是给伤口加了一层“盔甲”。
我当时就觉得稀奇了，原来这东西还有这种说法。舅舅接着跟我讲，这树瘤子外面看着是粗糙难看，但是你把它切开，里面那纹路可就大不一样了。他说，这树瘤子的纹理，因为是细胞不规则生长形成的，所以特别的奇特，千变万化，有各种漩涡状、水波状，还有的像珍珠一样一点一点的。这可比普通木头的纹理好看多了，也因此特别值钱。
听舅舅这么一说，我就来了兴趣。那时候正好放暑假，我就每天跟着舅舅在院子里捣鼓。他教我怎么辨认树瘤，怎么从老树上取下来。我们也不是乱砍乱伐，都是找那些已经枯死的老树，或者掉下来的树枝上的瘤子。舅舅告诉我，活着的树瘤子不能随便动，那是树的一部分，要爱惜。
我记得第一次跟着舅舅去山上捡木头，看到一个老得快倒的杨树，树根那儿就长了一大块瘤子。舅舅带着锯子和斧头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块瘤子给弄下来。那块瘤子特别重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我们抬回家，舅舅就让我看着他怎么处理。他先是用刀把外面粗糙的树皮刮掉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锯子从中间切开。
切开那一瞬间，我真是惊呆了。里面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木头样子，那纹理简直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无数的眼睛挤在一起，又像是水里的漩涡，还有点像云彩。舅舅说，这就是“满金星”，是树瘤子里面最好的纹理之一。他那时候还跟我说，不同的树种，树瘤子的纹理也都不一样，像我们这种杨树瘤，花纹就比较细腻，如果是花梨木瘤，那花纹可就更漂亮，像鬼脸一样，所以也叫“鬼脸纹”。
从那以后，我就彻底喜欢上了这树瘤子。每次看到路边有老树，我都会特意去看看有没有长瘤子。我还跟着舅舅学着怎么打磨，怎么上油。他告诉我，打磨的时候要耐心，一点一点地把粗糙的地方磨平，再用细砂纸磨得光滑。然后上桐油，让木头吃饱油，这样颜色才会深沉，纹理才会更明显，而且也能保护木头不干裂。
我记得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一个小树瘤，虽然不大，但那纹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摸上去温润如玉。那种成就感，真是没得说。现在家里还放着我当时磨的小茶杯垫，每次看到它，就想起舅舅跟我讲这些树瘤子的秘密。
现在再看那些树上的瘤子，我再也不会觉得它们是丑陋的病灶了，而是觉得它们是树木经历风霜雨雪后留下的勋章，里面藏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艺术。每一个树瘤子，都是一个独特的故事。
